至味无味龙井茶

        爱好绿茶的人没有不知道龙井的，所谓“茶出龙井者，作豆花香，色清味甘，与他山异。”（明万历《钱塘县志》）
　　

        遗憾的是，世界上喝过真西湖龙井的人不多，喝过狮峰龙井的人更少，明前狮峰是龙井的极品，也是绿茶乃至所有茶叶的极品之一，更为珍稀。
　　

        我喝老戚家小辫儿茶行的狮峰龙井已经三年了。
　　

        老戚小名小辫儿，大名戚邦友，是龙井村的茶农，他家的茶园就在狮子峰上。我枉喝了多年龙井，认识老戚之后，才懂得什么是狮峰龙井。
　　

        2002年，我赶在清明前去龙井问茶，去了两次龙井村，一次茶叶博物馆，一次茅家埠。龙井村是北京一位老总带去的，到一户据说是多年朋友的茶农家里，买到的明前茶细嫩，炒香很浓，滋味淡薄，还不如茅家埠的出品。当地朋友介绍到茅家埠的一个茶园，茶叶条形瘦弱，香气、韵味却超过那泡龙井村，但大家觉得还不够出色，又打车去龙井。结果被拉到茶叶博物馆附近，买到所谓“茶王”，基本达到了特级龙井“外形扁平光直，色泽嫩绿光润，香气鲜嫩清高，滋味鲜爽甘醇，叶底细嫩成朵”的标准，无论条形、香气、茶汤、韵味、叶底都超过前两种很多，于是以为“观止矣”。
　　

　　老戚的茶，茶如其人，朴实中见真趣——相对于上一年的“茶王”，这泡明前茶的条形、叶底并不够匀整、肥壮，外行看来甚至还有些瘦弱，颜色黄绿夹杂，也不是统一的金黄或嫩绿。其实这正是传统的以龙井群体品种采制的明前龙井的外形特征，特别匀整、肥壮的恰恰是1949年后培育的龙井43等新品种，形则美矣，韵味终究不足。翠绿的干茶产于梅家坞；金黄色干茶则可能是来自浙江新昌的“大佛龙井”。
　　

       真正的超凡脱俗之处在于韵，明前茶汤色淡绿，豆花香明显，味却淡，而入口、咽下后韵味的强劲、鲜活、清高、悠长无法用言语形容，甚至超过多数的乌龙茶，七泡犹有余香，形容武夷岩茶的“清、香、甘、活”四字也当之无愧。清初陆次云形容龙井：“啜之淡然，似乎无味，饮过后，觉有一种太和之气，弥漫于齿颊间。此无味之味，乃至味也。”——我第一次印证了这种幸福、美好、飘然出尘的感觉。
　　

       后来的故事就简单了。
　　2004年，还是明前，我再到杭州问茶。在酒店盥洗之后，径投戚家。欢迎我的除了意料之中龙井水泡的头采狮峰龙井，还有戚大嫂烹制的葱烤鲫鱼、炸臭豆腐干、烧芋仔、春笋炖家乡肉，佐以自酿的浊酒。醉饱之余，先去狮子峰山脚胡公庙，看“老龙井”、十八棵御茶；再驱车湖滨，唤一叶扁舟，把满腹茶、酒和心神俱醉的我，一起荡入西湖同样醉人的潋滟波光。

文/陶白（美食专栏作者）